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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藏吉隆「8·26」泥石流灾害 · 高位冰岩崩成因解读
气象记录显示:事发前,当地并无一场足以触发它的强降雨——
答案不在你看到的画面里——它在镜头之外、更高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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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时间8月26日上午,尼泊尔境内约5200米高度的错坚河上游冰川发生高位冰岩崩,冰川崩塌后一路沿着中尼界河向下狂奔,因约3400米的超大垂直高差,加上平均约每秒50米的流速,最终演化成一场具有超强冲击力的泥石流。
仅用约6至7分钟,这股可怕的泥石流就跑完了约22公里,在两河交汇处撞上山体回旋,而西藏日喀则市吉隆县的吉隆口岸,正在这个撞击点上。吉隆口岸区域约0.7平方公里、27处建筑及附属设施被夷为平地,道路、通信、电力全部中断,造成重大人员伤亡、失联。
撞击之后,一股冲进中国境内的吉隆藏布(也作吉隆藏布河,“藏布”在藏语里意为河)逆流向上,影响距离将近三公里;主流则沿吉隆藏布向下游,影响了尼泊尔境内数十公里的地区。而事发前当地并无强降雨,灾害具有极强的突发性和破坏性。

为什么口岸周边有这么多人?吉隆是国际性口岸,2017年8月30日起正式对第三国开放——这也是一个中尼边境口岸会有二十多个国家公民的原因(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网)。中国外交部证实,失联外籍人员中有游客,也有香客。这里也是经吉隆口岸前往冈仁波齐、玛旁雍错朝圣的入境通道之一,时值旺季;吉隆出入境边防检查站介绍,今年通关结构明显变化,第三国旅客显著增多,还要再叠加海关、边检人员与边贸从业者。
这条沟里立着一块公元658年的唐代石刻,这条古道走了一千多年。 看吉隆口岸从哪里来 →现场画面里,两侧山坡大片植被仍在,中间却被“铲”出一条灰白色的巨大冲刷带——这不是山坡自己垮了,而是泥石流从更高处冲下来,沿途铲刮出的一条通道。
那么,“更高处”到底有多高?
继续上爬。
吉隆沟垂直剖面(示意)· 本图是海拔参照:四个地点按高度排列,不代表泥石流实际流经路线(实际路径见本节开头的全程示意图)· 植被带海拔分界为示意性质 · 依据:自然资源部专家陈红旗(经央视新闻)、公开行政区划与地理资料
热索村,吉隆口岸所在地。吉隆沟的最低点,也是这次灾害的承受端。从这里抬头,是亚热带山地季风气候的世界:年降水超1000毫米,森林茂密,人称“珠峰后花园”。
吉隆镇。视频里那些郁郁葱葱的绿,就分布在这个高度带。但请记住:绿色只覆盖了这条沟的“下半身”。
宗嘎镇,也就是吉隆县城。93公里的沟,落差超过2400米。树木在这个高度已经退场,剩下灌丛、草甸和裸岩——植被的防线,到此为止。
雪线之上,寸草不生。
专家分析:本次灾害发生在主沟与支沟相交处,山体高差超过3000米,山顶存在冰川和冰湖。
要说明的是:源区不在这条沟里,而在相邻流域的错坚河上游。
自然资源部专家郭兆成介绍,高分辨率遥感图像显示,尼泊尔境内东林藏布河支流郭巴峡曲河的支沟——错坚河上游发生高位冰崩,铲刮沟道冰碛物形成高速碎屑流,持续下泄演变为泥石流后冲击吉隆口岸。
尼泊尔国家减灾局技术团队也确认:崩塌发生在尼境内、毗邻边界东林藏布河的蓝塘里壤峰——中尼技术研判均指向尼泊尔境内源区。中科院成都山地所研究员胡凯衡把这条不断“变身”的链条拆成四步:
崩塌信号出现在8月26日10时52分,10时59分口岸已有冲击画面——约22公里、高差约3400米,仅约6至7分钟(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新闻办发布会,8月30日)。
当天监测到的“5.1级地震”,
其实是山崩自己发出的声音。
北京时间8月26日上午10时52分许(尼泊尔时间8时37分),中国地震台网在距吉隆口岸约20公里外的定位区域,记录到相当于5.1级地震能量的典型崩塌型地震信号。这里的“约20公里”指台网定位区域至口岸的距离,不是泥石流的运动路径;8月30日发布会公布的灾害链运动路径约22公里。换句话说,不是地震引发了泥石流,而是发生在地表的冰岩崩—泥石流灾害本身产生了强烈震动。大型滑坡会留下不同于构造地震的震动“指纹”,全球台网都能记录到,这也是未来预警研究的重要抓手。
尼泊尔水文气象局记录显示,事发前拉苏瓦地区没有强降雨。但“无雨”指的是触发环节——雨季早已浸饱沟道里的松散物质,冰崩一旦启动,这些饱水的泥沙碎石随手可取,反而放大了规模——这是四川大学灾后重建与管理学院副教授田兵伟的解释。
对吉隆口岸的冲击,只是这整条灾害链的中段。这股迅猛的泥石流沿着中尼界河一路下行,全程约22公里,只用了约6至7分钟;在两河交汇处撞上对岸山体而回旋的一股向上倒扑进我国一侧;泥石流的主流则继续冲入尼泊尔下游河谷,同样带来了灾难。
泥石流冲过之后,沟道里留下了大量崩落的冰、岩和泥沙。它们把河道堵住,在上游积起一个浑黄的堰塞湖。
道路、通信、电力全部中断。此后,他们走出了一条逆流而上的路:
灾害发生后不到1小时,武警官兵已前出至距口岸3公里处,查明泥石流倒灌、G216国道中断
运-20运输机载工作组飞抵高原;13时,2架直升机完成灾情勘察与救援路线勘定;16时许,距口岸3公里的热索村恢复通信;18时,G216抢通约800米——军分区130余人、武警140余人与数十台工程机械,“100米、500米、800米……”一段段向纵深推进
西藏自治区新闻发布会:搜救仍在继续;经多轮全域排查,吉隆县已无外籍游客滞留。同日午间,因下游出现新堰塞险情,口岸附近抢险救援人员按预案提前转移至安全位置(应急管理部)
吉隆县“8·26”泥石流灾害应急救援指挥部通报:根据专家组分析研判评估,灾害过程中形成的普热普强藏布堰塞湖已完全泄洪、风险可控(新华社,9月1日)
经过7昼夜持续抢修,通向吉隆口岸核心区域的救援通道基本抢通;各方累计投入抢修人员1333人次、专业设备658台次(新华社,9月3日)
为国内失联人员家属提供的24小时服务热线:0892-8980106、0892-8980107(新华社,8月30日)。
为失联外籍人员家属提供的24小时英语服务热线:0086-891-6817165、0086-18308026705(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布)。
要理解这场灾害,还得回答一个问题:这条沟,为什么会成为通道?
吉隆口岸位于西藏日喀则市吉隆镇热索村的吉隆沟,这里是喜马拉雅南麓难得的低海拔隘口之一(海拔1800多米),对面就是尼泊尔的热索瓦口岸,中间隔着两国的界河东林藏布河(藏布,藏语意为河)。千年以前,这条路就是通往南亚的干道,唐代使节王玄策经此入天竺。崖壁上的“大唐天竺使出铭”石刻至今可辨,这也是西藏已发现年代最早的汉文石刻。而在清代,吉隆就已是中尼边界贸易的集散地,尼泊尔商人在宗喀(今吉隆县城)定期赶集。出使、通商、戍边,一千多年里不同的人沿着同一条沟谷南下;今天的吉隆口岸,正是这条通道在现代边贸体系里的延续。
上世纪60年代吉隆口岸获批开放、70年代成为国家陆路口岸;2015年尼泊尔地震中,樟木和吉隆两个口岸都损毁严重、被迫中断;同年5月国务院批准吉隆口岸扩大开放为国际性口岸,10月吉隆恢复开放,自此承接起中尼陆路贸易的主通道职能。到2024年,这个口岸的进出口货物贸易额达42.48亿元,居西藏各口岸首位,占中尼贸易总额近三成。
这条通道的另一面,是它所在的地形。沟里能摊开建口岸的平地,正是吉隆藏布与东林藏布河交汇冲出的这片三角地带——两条河在这里几乎成直角,河谷极窄、两侧山体壁立。吉隆口岸两次被冲都集中在最近14个月里,官方把这次灾害定性为青藏高原冰冻圈灾害呈现的全新显著特征:由高位冰岩崩直接触发、无需暴雨参与的链式灾害。
这样的地形,也决定了泥石流抵达时会发生什么。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(ICIMOD)专家易绍良2025年曾在吉隆口岸现场仔细观察过。灾害发生后他向媒体推测,泥石流撞上吉隆藏布(他称吉隆河)右岸坚硬的山体后无法直行,产生剧烈回旋——“遇上岩壁的水,冲向了另一侧的吉隆河上游,也冲向了海关大楼。”(据南方周末)
中科院成都山地所研究员胡凯衡的判断与此一致:泥石流近乎垂直冲入主河,一部分顺流而下,一部分向上游回水、向我国一侧漫溢——三维影像解译显示,这股回水在吉隆藏布逆流而上近3公里(自然资源部,8月28日)。而吉隆口岸,正坐在这个撞击点上。
回水近3公里是遥感解译确认的事实;“撞壁回旋”的具体机制,目前是专家根据地形提出的推测。
热索桥(友谊桥)横跨界河东林藏布河,是吉隆口岸通关的必经之路:G216国道终到于此,两国的货物与人员,都从这座桥上出境入境。2025年7月8日凌晨它被山洪冲毁,口岸双边人员往来和货物贸易随之中断;2026年1月1日,临时钢架桥搭建完成,这才恢复了货物和人员双向通关。
去年灾后,成都理工大学团队即发文提醒:热索桥上游流域分布55个冰湖、总面积约3.39平方公里,“需要注意再次发生冰湖溃决洪水的可能”。
一年零四十九天后,同一条沟再次成灾——但来的不是冰湖溃决。成都理工大学范宣梅表示,去年是冰川湖溃决产生的山洪泥石流,本次特征与高位冰岩体崩塌过程有较好对应关系。自然资源部专家郭兆成的判断与此印证:这一次的规模、物质组成、冲击速度都远高于去年的冰湖溃决,伤亡也严重得多。
一位长期监测该区域冰湖的成都研究者表示:“我们一直在监测该区域的冰湖,很稳固,并非这次灾害的元凶。”同一条沟,可以有不止一种方式致灾。
“哪个晓得来两次?”——一位在口岸承接工程的包工头这样告诉媒体。他两次都在灾害前一天离开而幸免。
把视野放宽到整条中尼走廊,这一点同样成立:吉隆以东的樟木口岸,是中尼之间另一个国家一类陆路口岸,它面对的又是另外两种——樟木镇坐落在巨型古滑坡体上(中科院成都山地所长期研究),其所在的波曲流域,1981年曾发生次仁玛错冰湖溃决洪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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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林藏布河冰湖溃决,热索桥被冲毁
本次特大泥石流
8月30日,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新闻办发布会给出认定:这次灾害是气候变暖长期作用下冰川失稳所致——暴发突然、洪峰流量大、运行速度快、破坏性强、影响范围广,是青藏高原及周边地区冰冻圈灾害呈现的全新显著特征(中科院成都山地所冰冻圈应急减灾团队综合研判)。
“长期作用”,是怎么作用的?先看温度:
持续升温最直接的后果,是冰川和冻土都在退缩(中国气象局):
而萎缩最剧烈的正是青藏高原南部——包括喜马拉雅山在内,过去60年萎缩约40%(中科院成都山地所所长康世昌,8月30日)。
冰川退到哪里,融水就在哪里积成湖——紧贴冰川末端的这类湖,叫冰前湖。
2000—2020年,喜马拉雅地区冰前湖(中科院青藏高原研究所张国庆团队,2023)
而溃决本身也在变得更频繁:中科院青藏高原研究所团队研究显示,第三极冰湖溃决频率自1980年以来显著上升,中尼边境近十年活动加剧(2023);四川大学灾后重建与管理学院副教授田兵伟指出,阿尔卑斯、阿拉斯加、安第斯和喜马拉雅同步增多,与全球变暖的区域信号高度一致(三联生活周刊)。目前,喜马拉雅区域内有超过100个冰湖处于高灾害风险等级(经央视新闻,8月30日)。
同样的变暖背景铺在整个高原,为什么反复出事的是这条沟?因为它自己还叠着三样条件:
这三样是长期背景。而这一次能冲出这样的规模,关键在沟道里的松散堆积——自然资源部的判读是,冰崩下泄时一路铲刮沟道冰碛物,形成高速碎屑流,规模才不断放大。这一带的松散物质本就充沛:2015年尼泊尔廓尔喀大地震(我国测定8.1级)触发超47200处滑坡,本次灾害源区所在的尼泊尔拉苏瓦县,当年朗塘河谷即被岩冰崩扫过,尼泊尔一侧350余人遇难失踪(朗塘村及周边区域)。
下面这组数字要先做个区分:胡凯衡团队2024年那项跨境流域评估,针对的是冰湖溃决;而这次来的是高位冰岩崩——两者不是同一种灾害。它说明的,是这条流域面临的另一类风险。
而灾后实测,这条沟里现在还挂着:
湖在变多变大、下游暴露在增加,这是学界共识。官方认定指向气候变暖的长期作用;这与某一天、某一场灾害的直接触发机制,属于两个层面的判断。
10时52分台网记录到崩塌信号,10时59分口岸已有冲击画面——这就是留给吉隆口岸的全部时间。
为什么会这么快?官方给出的解释是超大高差与超高流速——平均流速达每秒50米,群众几乎没有避险反应时间(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动画演示,经央视新闻,8月29日)。
中科院成都山地所所长康世昌介绍:如果上游监测到冰岩崩发生,理论上可为下游争取约20分钟的撤离时间——但这个估计有前提:下游得具备上游监测条件。本次事件不在此列。现实是——高山深谷监测稀少;源区在境外,难以单方面布设设备、需要跨境共享上游监测;水流抵达界河极快。就在口岸这条G216国道上,2025年7月的一篇专门研究已经点名:这里的热索崩塌属于高位崩塌,常规手段识别困难、监测手段难以预警(四川省地质环境调查研究中心、四川省地质灾害防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)。
印度查莫利冰岩崩致近200人死亡失踪。事后研究发现:卫星影像早已拍到崩塌体上多达62处冰裂缝(最长513米),崩前两天已经贯通——前兆留在了影像里——难的是把事后识别变成实时预警。
吉隆的绿是真实的,吉隆头顶的冰雪隐患同样真实。
这场没有强降雨的特大泥石流提醒人们:变暖背景下的高山冰冻圈,正在积累新的复合风险,也在提醒人类认知的边界。
此刻,仍有大量人员下落不明。他们中,有游客,有香客,有商人,有建设者。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,却在这条千年通道上,遭遇了同样的命运。搜救,仍在继续。
这条通道走了一千多年。它被打断过,也一次次被接起来。
多位专家的建议指向三个方向:
但比技术更重要的是:我们需要重新认识这片绿色之上的世界,认识那些看似遥远、却与我们息息相关的冰川,认识气候变化如何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,影响着每一个人的生活。
愿失联者早日回家,愿逝者安息。
吉隆口岸从哪里来 · 历史与区位 一条沟的一千三百年 一块公元658年的唐代摩崖石刻,93公里的深切河谷,2400米落差。沿沟而下,看清这座口岸为什么在这里。 点击打开 →